【43 得罪人】
關燈
小
中
大
那邊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季詠恩輕手輕腳地坐起身,借着月光看見梁卓明也坐起來了,随之傳來的是他的聲音:“睡不着嗎?”
“嗯,還未到我平時休息的時間。”
其實她有些緊張。上次自然而然地昏迷,和現在清醒着共處一室,區別還是蠻大的。
梁卓明也睡不着,有一種既安寧又紛亂的矛盾感。
最後季詠恩先提議:“不如再看一部?”
他便起身,沒有再開全部的燈,只開了一盞臺燈,打開電視和錄放機的開關,昏暗的室內亮起幽幽藍光,隐約響起細微的電流聲。他彎腰去筐子裏挑帶子,一邊挑一邊問:“換換口味,看看其他片子如何?”
她跟着下床,站在他身後看他找片子:“還是看法國佬拍的那些文藝片吧,比較好睡……希望你不會鄙夷我的庸俗。”
梁卓明找出一部《祖與占》,回過身:“以前你在雜志訪談裏說最愛周潤發是不是?”
她有點意外:“你還看我的訪談?”
“我是你的影迷,當然要全面了解你。”他把帶子塞進錄放機,“那你看沒看過《縱橫四海》?”
季詠恩重重地點頭。
她看過,她喜歡得不得了。
“《縱橫四海》上映那時,是我在香港過的第一個年。當時我媽媽身體不好,只能待在療養院,妹妹拼命補習功課,過年也不歇,那是我過得最寡淡的一個年,好在有這部電影。”
時至今日她還能回想起走出電影院時的滿足與愉悅。那時內地沒有賀歲片這個概念,她也不曾在過年期間進戲院,第一次知道原來過年還可以來看一部這樣精彩快樂的電影。
當時她已經開始拍耀星的電影,雖然還只是配角,但在這樣喜悅的時刻也做起夢——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出演和周潤發搭檔的女主角。不過夢就是夢,破滅得很快,至今沒實現,她也不再想。
梁卓明打開窗子通風,兩個人在電視機前的地毯上席地而坐。
“你看過《縱橫四海》,那理解起來便沒什麽障礙了——吳宇森導演致敬的就是這一部《祖與占》啦。”
他這麽一說,季詠恩便來了精神,看得比之前都要更投入。
《祖與占》有不同于前兩部的開篇風格,三分鐘的跳剪,旁白迅速交代了人物關系以及一大堆故事,低頭拿個水杯的時間裏就不知道前一句講了什麽。當原本在街頭刷大字報的女孩莫名其妙被兩個男主角架了起來時,她不由得發出感嘆:
“果然很新浪潮,這三部都新得各不相同。”
不多時,兩個人便都覺得冷。香港的低溫夜晚是這樣的,不通風又悶又潮,通風又冷。梁卓明餘光看見季詠恩抱着手臂,按了暫停,去把打地鋪的毯子扯起來,罩在她身上。
她把毯子裹嚴實,突然想起還有他在,回過頭:“你冷嗎?”
“我可以多穿一件。”
她密不透風的毯子敞開:“很大,可以一起。”
梁卓明複雜地看着她。
洗澡卸妝後,她不施粉黛的臉呈現出一種清淡勻淨的美麗,臺燈在左,暖融融的橙黃色光暈籠住半邊臉;電視在右,冷冽的光映着另半邊輪廓。冷暖光在她面頰上相遇,在鼻梁處交融,把她的臉映照得如此生動而靜谧,他望着,心跳又劇烈起來,他想應下邀請,想與她披着同一條毯子,縮在同一個小小的溫暖的世界裏,肩挨着肩,感受着另一個人散發的體溫,可又難以置信,注定要離去的人為何總要如此慷慨,她越這樣他就越容易做一些不切實際的夢。
——夢碎也是明日碎。他從善如流應下邀請,兩個人披着一床毯子,電影繼續。
已經看過的這些法國新浪潮作品中,季詠恩最喜歡這一部,然而看到後面,接近了她的休息時間,她還是困倦了。可能是因為真不愛聽法國人講話,也可能是因為毯子太厚實溫暖,白日在油尖旺走來走去,她也着實累了,腦袋一點一點,在凱瑟琳坦然地說“我無法保證孩子一定是你的”的時候睡着了。
她的身子歪倒了。梁卓明想,為什麽每一次她都歪向另一邊?邊想邊把她拽回來,全然忘了這也不過是第二次而已,頻次太低,不足以說成是每一次。
他沒有立刻挪動她,在電影結束後,估摸她睡熟了,兩只長臂一伸,把她穩穩當當地抱起來,輕輕放在床上,蓋好被子,收走鬧鐘,回到原位去打地鋪。
他還不困,睡不着。
他想,下一次應該看她喜歡的片子,不要再看這些東西了。
但他很快又想,也許沒有下一次,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。
*
七點半,季詠恩準時醒來。
之前一直擺在床頭櫃上的鬧鐘,這次被梁卓明收到了自己旁邊。他不知道季詠恩的生物鐘,還以為她是被自己的鬧鐘吵醒,生怕這次也打擾她休息,特意拿走了。
她輕手輕腳地起身,給自己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掀開窗簾一角看外面的天光。
鬧鐘在這時候響起。梁卓明醒得飛快,迅速按停,坐起來才發現季詠恩已經醒來。
她回頭,看見他睡蓬亂的頭發,受到提示摸摸自己的發頂,也多少有些變形,好在她頭發軟,随便捋一捋就好。
這次他遠沒有上次那樣慌張,從容許多。
“你怎麽醒得這麽早?”
“我習慣了。”季詠恩把窗簾完全拉開,清晨的陽光透進來。
她從小到大一直過着早睡早起的生活,學戲時比這還早。離開劇團之後确立了現在這樣的生物鐘,就算偶爾因拍戲而推遲或颠倒,也能在休息之後迅速調整回來。
“夏夏。”梁卓明很努力地發這個陌生的音節,“你今天有什麽安排?”
“去探望別人。”
沒有說出分別的字眼,但已經是分別的時間。
也許這一分別就再難見到,梁卓明不想他們各自走出房門,從此就失去聯絡,這樣分別得實在太草率。他期冀地問:“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?”
他帶她去了他常去的一間店,早餐也是賣套餐。在季詠恩的家鄉很少有店這樣做生意,初到香港時不理解,吃了幾頓樓下的A套餐後懂了。香港的節奏實在太快,全部劃成套餐,客人省時間挑來選去,店家省時間記憶,一來一回兩句話點完單,吃完即走。
梁卓明選擇的A套餐是火腿通粉、炒蛋與牛油多士的組合,另有一杯熱奶茶。季詠恩的套餐中有米粉、煎蛋與牛油多士,她要了大杯的冰鴛鴦,提神醒腦。
據她有限的觀察,幾乎所有這種店的所有固定套餐,都是某種粉面與面包片的組合,粉面可以随意變更,但牛油多士是永恒的。甜鹹搭配,她吃不動,也吃不完,加之晨起食欲一般,多士往往被剩在一邊。
梁卓明觀察到了,詢問:“你不喜歡這個?”
“早上不想吃甜的。”實際上雪菜肉絲米粉她也沒能吃完,只有鴛鴦她喝得乾乾淨淨,“什麽時候去浙江,我請你吃糯米飯。”
“真的?我很想去,但是我好難請假……”
正說着,梁卓明的call機響了。見是主編的號碼,他沒耽擱,立刻借餐廳的電話機回撥過去。
“主編?這麽早,什麽事?有大新聞要跟?”
“梁卓明。”主編在那頭重重嘆了口氣,聲音很嚴肅,“不是我不想提拔你不想照顧你。”
莫名其妙。但梁卓明還是聽下去。
“但你自己要闖禍,要得罪不該得罪的人,誰都沒辦法。你不用再來了,你被解雇了。有時間的時候過來收拾東西。我很人道,不會把你的私人物品直接丢垃圾場!”
他還想說些什麽,主編已經挂斷了電話。
他一頭霧水地回到位子上,繼續吃他沒吃完的早餐,若無其事。
他對這份工作談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,現在債務也已還清,即便失業,短時間內他的生活也不會有什麽影響。他只是覺得莫名其妙。
“現在沒關系了,我可以跟你去浙江,等你請我吃糯米飯了。”
“怎麽了?”季詠恩有點奇怪地問。
“我被解雇了。”
“……這麽突然?”
“是啊。”他自己的飯吃完了,順手從季詠恩的餐盤裏夾走她一口未動的多士,“說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——但我不知道我得罪了誰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